黑鬼

黑鬼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大概在我上初中还是高中的时候。

听大人们说,是在某一年的春节里,二月的天气还很冷,海风贴着田埂吹过来,草棚上的铁皮被吹得哐哐响。黑鬼像往常一样被铁链子拴在家院子前面的小屋子里,有好几天他家人忘了给他送饭,便饿死了。也有人说是冻死的。

怎么会忘了送饭呢。哪怕是拴在家门口的一条狗,也会想起来每天拿点剩饭剩菜喂一下。我当时听到也觉得很奇怪,居然还有饿死的人,还是家人忘了送饭。人们私下里也时常嘀咕,那家人心也真是狠啊。

不过后来想想,也不奇怪了。因为我真的见过黑鬼。


黑鬼是海岛上一户人家的二儿子。那户人家生了两个儿子,两个都是傻子,只是大儿子稍微正常一些,能自己吃饭、自己走动;二儿子常年像野鬼一样在岛上各个村子里游荡,一身黝黑,神情呆滞,人们便叫他黑鬼。

小时候总能听到他在小岛各个角落留下的各种传闻。那些传闻像潮水一样,从这个村子漫到那个村子,每传一次,便多添一点细节,多添一点凶。


有人说黑鬼有次在隔壁村子公厕走错门,进了女厕。

那是个用土砖砌的旱厕,门上没有字,只有一块褪了色的布帘。黑鬼掀帘进去,里头正有个妇女蹲着,一声尖叫便从窄小的厕洞里冲出来,把附近田埂上弯腰拔草的人都惊动了。男人们扔下手里的活,拎着扁担和木棒围过来,黑鬼被打得抱头蹲在墙角,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声,身上那件本来就破的上衣又撕开一道口子。

后来传闻便变了样。

先是说黑鬼在女厕里"不规矩",再后来变成他"欺负"了妇女,再再后来,便像是真有其事一样,说黑鬼在隔壁村强奸了人,被村民用绳子吊在榕树下打。吊他的那棵树是哪一棵,打他的人里有没有姓林的,每个版本都不一样,但听的人总会"哦"一声,仿佛亲眼见过。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天还没完全黑透,邻居们便搬出竹椅、摇椅,坐在院门口吹风。灶里的余火还没灭,偶尔爆一颗干柴,噼啪响一声。有人摇着蒲扇,有人衔着烟,吐出来的烟圈被海风吹散。话题不知怎么就会绕到黑鬼身上——他今天又在哪个村出现,又偷了谁家的东西,又被谁家的男人追打。

"听说昨天在后埔,他跟着一个放学的女娃走了好一段路。"

"哪有,是在前坑,他翻进别人灶间,把半锅还没熟的米饭端走了。"

"我听讲他夜里会在坟地那边晃,专找没祭完的供品。"

女人们听到这些,便把身边的孩子往怀里拢一拢,声音压得更低,互相补充上一次自己在哪儿"碰见"黑鬼:在岔路口,在废弃土屋旁,在晒场边堆着的花生杆后面。说的人手舞足蹈,听的人频频点头,仿佛离黑鬼越近,越能证明自己胆子大、消息灵。

有时候夜里小孩啼哭,屋里的灯便亮起来,传来大人哄睡的细碎声音,有时还伴随着一两句恐吓。

"再哭就要把黑鬼引过来了,黑鬼可是会偷小孩的,再哭要被黑鬼抓走了。"

有时能奏效,但往往哭声会变得更大声。大一点的孩子会在被窝里屏住呼吸,侧耳听外头的虫鸣和风声,把任何一点窸窣都当成黑鬼的脚步。


传闻更多的,还是黑鬼到处偷东西吃。

有时候家里厨房丢了吃的,人们便懊恼地拍一下大腿,说家里来黑鬼了。晒在院绳上的鱼干少了两条,菜地旁晾的花生袋被撕开一道口,灶台上的剩饭不见了,案板上刚切好的半条鱼没了踪影——最后都会落到黑鬼头上。有时候丢的是两斤生猪肉,有时候是一罐还没开封的食用油,有时候只是几个刚买的橘子,人们也会站在院门口朝外头骂几句,骂给整个村子听。

三叔家隔壁有个阿婆,说有一回半夜起来小解,从窗缝里看见黑鬼蹲在自家鸡笼前,把手伸进笼子里掏。阿婆不敢喊,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到天亮才敢跟人说。说的人多了,黑鬼便不只是个傻子,更像一只熟悉每家灶间布局的野物。

以至于后面,哪家老奶奶床头柜里放了十几年的金耳环丢了,子孙辈们也纷纷对黑鬼的盗窃恶行表示强烈谴责,在院门口商量着哪天在路上堵他,一定要打一顿,并让他把金耳环吐出来。有人甚至提议去他家里搜,被他哥拦在门外,两兄弟站在门槛里外对峙,一个眼神正常,一个眼神发直,最后搜也没搜成,耳环的下落便永远成了桩无头公案。

还有更玄的。

说黑鬼能在铁链锁着的情况下"脱身",说他在台风夜从狗屋里消失,第二天出现在几里外的另一个村;说他在海边的礁石上蹲着,捞被浪打上岸的死鱼,蹲着蹲着便往嘴里塞,也不洗,也不煮。说的人绘声绘色,听的人半信半疑,但第二天再听到类似的事,便又"看吧,我就说他邪门"。

这些传闻堆在一起,便把黑鬼塑成了一个影子:白天在土路上游荡,夜里在灶间、晒场、坟地之间出没,饿了什么都吃,打了还不长记性,越打越能从链子底下溜走。

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可以饿到脸发青绿,是在这些传闻已经听了许多年之后。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画着黑眼圈阴影妆的饿汉的脸,是像苔藓一样的青绿色,薄而均匀地覆在颧骨和腮帮上,像从田里那些墓穴中长满青苔的棺材里爬出来的。没有一丝活气,却又目光渴求着什么,迷茫地走在村里的土路上。

以前听大人们讲黑鬼,总以为他会是黑着的脸,没想到是青绿色的脸。


有一年中秋节过后,我在三叔家的老房子里一个人玩。收海带的季节,三叔家的人都去海边忙了,老宅里静得很,只有灶间偶尔传来铁皮柜门被风带动的轻响。

玩了一阵子,我看到厨房柜子上的一塑料袋月饼,没忍住嘴馋,打开塑料袋尝了一个。水果味的馅料很好吃,没两口便吃完了一个,又伸手拿了一个。过了会儿,发现吃了小半袋子,袋子重量都轻了不少。

做坏事的心虚和紧张感涌了上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从院子里捡了几块小石头,放在袋子底部,用包装纸盖着,这样提起来,月饼袋子还是沉甸甸的。

当天晚上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好在第二天也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

第三天晚上,听到三婶在自家院子里和邻居讨论着什么,我把耳朵靠近窗户,细细听着。

原来在说,这黑鬼太可恶了,不但偷吃了家里的月饼,居然还往袋子里塞石头。邻居们也是一阵诧异,说这黑鬼也是奇怪,吃就吃了,还回来塞石头干嘛。说着说着,便又聊起另外人家家里丢了东西,那黑鬼都偷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从窗户边走开,担心的心算是放了下来,一阵更强烈的羞愧和心虚又涌了上来。


有一年春天,我在田野小路上遇到了黑鬼。

那是一条通向菜地的小土路,两旁的田埂上刚冒出新绿,风一过,嫩叶便轻轻晃。黑鬼站在十字路口张望着,不知道他要往哪里走。我路过他身旁时才认出来他是黑鬼——青色破碎的上衣和裤子,穿着拖鞋,鞋帮磨得发白,脚趾从裂口里露出来。

我认真地看了一眼他的脸。

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脸是青绿色,像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很消瘦,颧骨的形状露出来,带着几道旧疤。像雨季从满是野草的田埂旁墓穴里爬出来的、长着青苔的尸体。

我倒不是很害怕。他的眼神并没有多凶恶,其实也没有很呆滞。我见过目光呆滞的人的眼神,但是他的不像。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迷茫,与不知所措。

"吃饭了吗?"

这句话是黑鬼问我的。他有点尴尬、又有点牵强地咧嘴一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我有点惊讶他怎么这么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学着搭话,神情还是有点傻愣的样子,像在努力学着以一个正常大人的口吻和人交流。

我虽然并不是很害怕他,但也不是很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简短回了一句,错开距离,很快地走远了。过了会儿再回头,他也离开岔路口,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依然像是没有要去的地方。


之后我便很少再见到黑鬼了。

再之后,就是几年之后的春节。听村里人议论说,黑鬼被家里人饿死在棚屋里。

每次黑鬼做了什么坏事,其他村子里的人把黑鬼打了一顿之后,扭送到他家里,黑鬼的家里人便把黑鬼锁在院子的狗屋里,每天送顿饭,有时也可能忘了送,便饿着。黑鬼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便会挣脱链子逃了出来,人们就会开始新的议论——黑鬼又逃了。

只是那次黑鬼可能确实太饿了,没能成功逃脱,在春节的某一个夜晚,饿死在家门口的狗屋里。

二月的夜还长,小屋子里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短促的金属声。之后人们便也渐渐不再议论黑鬼,黑鬼也淡出了人们的记忆里。


在早些年的另一个春节——那还是黑鬼活着的时候——正月元宵的灯会晚上,整个小岛像被从海里捞起来的一盏大灯笼,亮得有些不真实。

游神的队伍从村口的土地庙缓缓出来。前头有人敲锣,有人打鼓,节奏一紧一松,把夜风也敲得一起一伏。几个壮年男人抬着神轿,轿子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响,神像在轿里晃,金漆的面在灯影里一闪一闪。后面跟着的孩子提着各式灯笼,有兔,有鱼,有简易的六角形,蜡烛在纸罩里跳,把幼小的手指映成半透明的红。

街道两侧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炸完一串,地上便多铺一层红纸碎屑,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落满花瓣的泥路上。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混着炒花生的香气、糖画的甜腻,还有人家灶间飘出来的鱼丸汤热气。楼房的窗户都开着,灯光从里头涌出来,和街上的灯笼光叠在一起,把每个行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投在墙根,投在台阶,投在还没收干的菜摊板上。

我夹在大人腿与腿之间,跟着队伍走。人很多,肩膀挨着肩膀,热气烘在脸上。我时不时抬头看天——烟花还在后头陆续升起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炸成一大团白,有的碎成金雨,噼啪声从头顶滚过去,又滚向海面那一边。

走到一段缓坡,队伍慢下来,我趁机回头。

人群像一条流动的河,灯笼是河面上的光。而在那条河的最末尾,隔着一段空当,黑鬼也在走。

他没有灯笼。两只手垂在身侧,空空的,指节粗黑,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泥。身上还是那件常穿的旧衣,洗得发薄,肩线处磨毛了,随步子轻轻晃。他不挤人,也不往前凑,只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怕惊扰了谁,又像只是被鼓声牵着,不得不跟着这一队热闹走。

有人侧头瞥见他,便往旁边让半步,让出的那半步很快又被别人填上,像水面上合拢的涟漪。没有人同他说话,也没有人赶他。他就那样走在最后,走在所有灯光都还能照到的边缘。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

这一朵特别大,在夜空中停了一瞬,才猛地绽开。光不是从天上落下来,而是像忽然在每个人脸上点了一盏灯——神轿旁抬轿汉子的汗,孩子灯笼纸上的折痕,妇女头巾的布纹,还有黑鬼仰起的脸。

我也看见了那张脸。

在那一瞬间,他不像传闻里那个会掏鸡笼、会翻灶间的影子。硝烟的光掠过他的颧骨,脸上被映成一种奇怪的灰,像潮退后礁石上暂时露出的苔。他看着天空,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呆,又好像只是被突如其来的亮惊住了。眼神里那团常年散不开的雾,似乎被冲淡了半分,可下一刻,当光收回去,雾还在。

鼓声又响了。队伍折向另一条街,神轿转过弯,灯笼的光便跟着拐过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走。人群涌过去,喧哗也涌过去,留下一截逐渐安静下来的路。

我再回头时,黑鬼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往街道尽头走。那头的灯少,楼也旧,墙皮斑驳,门口堆着未烧完的纸灰。风一过,纸灰味干干的,混着墙根渗出的潮气,一丝一丝往这边飘。游神的热闹到不了那里,鞭炮声传过去,只剩闷闷的回响,像隔了一层湿布。巷口的海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的咸,把远处未散的硝烟气推淡,又推回来。

天上还飘着未散的烟,灰白色的,慢慢被风扯薄,扯成一条长带,挂在村子上空。地上的红纸屑还在,被风卷起又落下,发出极轻的沙声。前头的鼓点已经远得听不真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大人给的半块糖,糖纸在掌心里窸窣响了一声。没有人注意到黑鬼消失。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会说什么——元宵夜本该是喜庆的,影子不该占用太多的话。

游神的灯转过两个弯,远处又升起一朵烟花,把整排屋檐下的人影照得齐整。而街道尽头那截暗处,什么也没有。烟还在天上飘,红纸还在地上,空气里最后剩下的,是糖化的甜、炮屑的涩,和一点怎么吹也吹不散的海腥。

很多年以后,二月里狗屋前的铁链声,会盖过这一夜的鼓点。但在那个元宵,黑鬼最后走进暗处的样子,仍像一枚被反着打的印章,留在记忆最浅的那一层——不是凶,不是恶,只是一个人,在整岛灯火通明的时候,空手跟着队伍走了一程,又独自回到光找不到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