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的夏天,海岛入夜后,田埂旁的杂草里蟋蟀叫成一片,晚风从海面方向吹进村子,带着咸腥和青草的气味。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铺着碎石子和黄泥,白日里被晒得发硬,入了夜又被露水洇得有些潮软,脚踩上去,一块亮一块暗,月光铺在坑洼里,像一洼一洼静止的水。
那时候我时常一个人走夜路。提一盏煤油灯,灯罩里的火苗被步子带得一颠一颠,倒影在人字拖前晃出不大的一片。村路两旁立着不少废弃的土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头暗红的土坯,屋顶塌了半边,梁木横在豁口上,上头缠满了杂草和藤蔓,牵牛花的藤从墙缝里爬出来,垂到路边,风一过,叶子便窸窸窣窣地响。路过那些屋子时,里头偶尔会传出细细簌簌的动静,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碎砖和枯草间挪动。老人总爱讲些精怪蛇蟒的故事,我想起来便心里发紧,把灯往身前凑了凑,低下头加快步子,石子路在脚底咔咔响,一直跑到路尽头有人烟的地方,才慢慢把气喘匀。
有天傍晚,姐姐从村口小卖部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红塑料袋,袋口打了个结,油渍在塑料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出门时天还亮着,回来时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裤脚沾了点路边的泥。她把袋子搁在灶台上,掏出里面的饼干——圆扁扁的,印着模糊的花纹,是寺庙祭祀常用的那种,有点但是又有点脆,掰开会掉渣,凑近了闻有一股油脂香。
姐姐擦了把手,拿火柴去点客厅桌上的煤油灯。灯芯捻了捻,罩子盖上,火苗在玻璃里缩成一点橙黄,把整个客厅照出一圈温吞的光。瓦数不够的电灯挂在屋梁上,没开,昏暗中家具轮廓都钝了角。她让我去喊来前面大伯家的伟华哥,我倚在大伯家院子门口,细细地喊了声,仿佛怕有其他人听见,声音穿过土墙,落在暮色里,隔了一会儿,才听见那边应了一句。
伟华哥推门进来,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夜气,衣角被风吹得凉。我们搬出一张大凳子摆在屋子中央,桌面被磨得发亮,上头有几道浅浅的刀痕。三个人各拖一张小凳子围坐下,凳脚在砖地上刮出短促的声响。姐姐从抽屉里翻出半截蜡烛,在煤油灯上借了火,烛芯嗤地一声亮起来,三个人的影子便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
饼干倒在桌面上,姐姐用手拨了拨,分成三小堆。伟华哥伸手拿了一块,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咬下一角,慢慢嚼。姐姐把其中稍大的一块推到我这边,我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渣子落在裤腿上。油脂香在舌尖化开,甜腻里带着一点焦味,我小口小口地啃,怕掉太多渣,其实这种饼干平常节日祭祖的时候也很常见,只是当下孩子间莫名的仪式感增加了几分不同的味道。
屋外虫鸣一阵紧过一阵。门缝漏进的风把烛火吹得往一边斜,又慢慢竖回来。从窗口望出去,乡间小路隐在暗处,路旁杂草堆里偶尔有萤火浮起来,明一下,又暗下去。白天里三叔拖回田埂旁的那条铁壳船,倒扣在远处,黑沉沉的一团,刷过漆的船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隔壁阿华叔家的方向倒是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电视机里传出的声响,夹杂着几声笑——他家两个儿子过生日时,总是另一番光景,那是另外的事了。
姐姐把红塑料袋叠了两折,塞进灶台下的柴堆里。烛泪沿着烛身淌下来,凝成一小坨白。伟华哥吃完手里那块,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起身掀门帘出去了。门帘落下,屋里又只剩我和姐姐,以及那盏煤油灯和将尽未尽的蜡烛。姐姐把桌上散落的饼干渣拢到一边,拿抹布擦了擦桌面,动作很轻。
财华哥家那次,是另一个夏天的晚上,记忆里的轮廓不如上面那桩清楚,或许是生日,或许不是,我只记得那天下午我们几个还在铁壳船底下钻过——船倒扣着,里头阴凉,铁皮被日头晒了一天,摸上去仍有余温,船底有一股铁锈混着海盐的气味。三叔蹲在船头刷漆,刷子划过船壳,干涩地响,漆味飘在田埂上。我从船底爬出来,裤脚沾了泥,一路小跑着往财华哥家去,经过那几栋废弃土房时,灌木丛里又响了几声细细簌簌的动静,也没停也没说话,只是跑得更急了。
财华哥家的堂屋也没开灯。几个孩子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点着三四根蜡烛,火苗细,风从门里进出,人影便在墙上拉长又缩短。财华哥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蹲在灶台边忙活——面粉倒在搪瓷盆里,鸡蛋壳磕在盆沿上,黄白流进去,有人拿筷子搅,搅得盆沿沾了一圈面糊,有人去揭高压锅的盖子,又被旁人按了回去。
我是最小的,搬着板凳坐在一旁,看他们在灶台前折腾。锅盖扣上,阀门转紧,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光从灶口映出来,照得几个大孩子的脸忽明忽暗。等的时候,堂屋静得很,只听见锅里偶尔传出闷沉的咕嘟声,和门外田埂上蛙鸣交错着。
不知过了多久,财华哥伸手去拧阀门,嘶的一声,锅盖掀开,一股热气扑到脸上,带着面粉和鸡蛋熟了的香气。锅里的东西却不是蛋糕——一整块硬邦邦的熟面饼,焦黄,厚实,贴在锅底,拿锅铲撬了撬才翻起来,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很像本地的一种小吃叫做“金饼”,我也不知道土话翻译成普通话后还准不准确了。
面饼搁在桌上,用刀划了几道,一人掰一块。我手里这块烫,搁在膝头上晾了晾,咬下去很干,咽的时候得用力,嘴里全是面粉的粉感。蜡烛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有人嚼得慢,有人已经伸手去拿下一块,碎屑掉在桌面上,也没人扫。堂屋外的夜路和来时一样,月光铺在田埂上,其实不用灯也看得见路,只是财华哥家桌角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在罩子里微微跳。
我吃完手里那块,把沾了面粉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跟着其他人掀帘出去。风从海面吹过来,虫鸣又起,路旁杂草里萤火明灭。远处铁壳船黑沉沉地扣在田埂旁,三叔早就收工了,刷漆的刷子搁在船头,风一过,船底发出一声空空的响。
印象中几个兄弟姐妹里过生日的,最热闹的是阿华叔家的两个孩子。
阿华叔家客厅大,电灯瓦数足,亮堂堂的,把墙上贴的年画和玻璃柜里的摆设都照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些美女的挂历,那时候看不懂,只觉得新鲜。阿刘哥生日那天,八仙桌上摆着一只真正的蛋糕,奶油白花花的,上头插着蜡烛,点起来,整个屋子都是甜香,那是我小时候唯一能吃上蛋糕的时候,很香,很甜,挖一勺送进嘴里,软绵绵的,和祭祀饼干、和高压锅里那块硬面饼,完全是两样东西。
阿刘哥他那帮同学也会来,拎着花花绿绿的礼物袋,搁在桌边,包装盒上的缎带打了结,堆成一小摞。大人们在灶间进进出出,碗筷碰在一起叮当响,肉菜很多,我很喜欢吃炒鱿鱼,长大了之后也一直喜欢吃青椒炒鱿鱼。笑声一阵一阵涌进客厅,我们几个小的挤在桌旁,等大人切蛋糕,蜡烛的火苗在亮堂的灯光里反而不那么显眼了,只是甜香一直飘着,从打开盒子那一刻起,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很喜欢阿刘哥他们过生日,饭菜和灯光都暖洋洋的,我站在自家院门口,能望见他家客厅的灯光从门帘缝里溢出来,把门前一小段路都照成暖黄色,笑声和电视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又被夜风吹散。
姐姐生日那晚,伟华哥走后,她把剩下的饼干收进一只铁罐里,盖上盖子,搁上橱柜顶层。烛火燃尽了,烛芯歪倒在烛泪里,她凑过去吹了吹,屋里暗了一截,只剩煤油灯那一圈光。她拎起煤油灯去里屋铺床,灯影在墙上移过去,又移回来。我躺在席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远处阿华叔家的方向早就安静了,只剩路边杂草里的萤火,和铁壳船在月光下那道暗红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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