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再访小店
挪威的冬天终于还是来了,先是下了一场薄薄的雪,街边的房屋都盖上了一层白白的薄膜,然后又淋了最后一场雨,天气终于冷冽起来了。海岸边的贼鸥早已准备好了收集来的树枝将巢穴加厚一圈,以应对将来到来的冬天。太阳下山地越发早了,晚饭吃完还没过多久,站台窗台边就已经看不见海岸线,街上的行人也更稀疏了。
两个月前和杰里教授家里人一起在海边聚过餐后,一些中学时代的记忆在我心底又复苏了,关于那些懵懂的年月,还有那个曾在心底藏了好久的人。只是那海边的山崖上为何会有一座故乡的墓碑,刻着和他在南风岛上的我刻下的石碑一样的诗句,这是某种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这两个月来我时常疑惑着这个谜题。
隐约感觉这些疑问会在一个地方找到答案,那个中古店的老板,他为何也是来自南风岛,这些事情实在太过巧合,我想我确实需要再去一趟他的店里问问了。
街上的店铺关了不少,初雪融化过后的街道变得稍微有点泥泞,往日废弃的旧报纸混着泥土湿哒哒地贴在石板上。我垫着脚在青石板上泥水较少的地方笨拙前行,不远处那个中古店柔和的灯光透过窗户在街道尽头摇曳不定,我加快步伐穿过街道走到小店门前。
通过泛黄的窗户,看到店主仍然像往日一样穿着围裙在打理他那些陈旧的货品,鸡毛掸子在货架上扫了又扫,壁炉里烧的火光给整个小店笼罩上了一层温暖舒适的结界。我缓慢推开店门,门口的风铃又发出叮叮的响声,店主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眼我,便放下鸡毛掸子朝我走来问候。
“好久不见,奕,最近可还好?”
我解开围巾挂在一旁椅背上,走到壁炉前伸伸出双手烤了烤火,将身上的寒意都彻底散去。火焰下通红的木炭时而爆裂出一两颗火星子,落在四周的木灰上便暗淡了下来。我这才想起来回头笑着和老板说。
“挺好的,你这店里还是没啥生意呀”
老板走过来拿起铁钳又往壁炉里加了两块木炭,我起身拉了一把椅子就坐在壁炉旁,加完木炭的火堆更旺盛了,火光好温暖,照得我的脸都微微有点热热的。老板也搬过来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泡起一壶铁观音。
“是啊,现在生意就是这样,尤其是冬天,没什么人出门。过段时间开始下大雪了,我可能也要关门了”
茶烧开了,老板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茶壶,从怀里掏出一盒香烟,想抽出一根点上,迟疑了下又放了回去。
“你今天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老板将烟盒塞回怀里,转过头来漫无目的表情望着我。我依旧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呆呆看着,气氛安静了许久,我才想起来开口。
“之前过来,老板你说过南风岛的一些事,我想问下你认识一个人吗?”
老板的脸色有点微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他也直勾勾的眼神盯着那壁炉的火苗,火光映射在他的瞳孔中,跳动着燃烧着。
“这个人叫林谙吧?”
老板放下茶杯,慢慢说出这句话来,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像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深邃,深黑的瞳孔直视着我,我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又从潜意识里冒出来。
“你认识林谙!?那海边的那座墓碑你也知道吗?”对于他的反问我感到震惊的同时又觉得合理,这些巧合也只能和他有关了。但是眼前的他到底是谁?我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你终于是看到那个墓碑了吧,看来你也想起来挺多事的,不知道你想起来的故事里,除了那个男主他之外,还有想起另外一个人吗?”
“另外一个人?”我心中的疑惑更大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二十多年前的中学生活里还有另外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人。
“终究你还是只是想起了他呀”
老板又把茶杯倒满,悠长地叹了口气,开始讲一个很久远的的故事。
六、另外一个故事
我叫陈北,二十年前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我从老家转学到了S城的附中读高二。还记得那天是开学第一天的早课,我被班主任叫上讲台做自我介绍。我满脸害羞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后常规地介绍了自己转学前的学校,家乡,兴趣爱好之类的。台下同学有的好奇地打量着我,有的低头不知道在摆弄自己的什么东西,我一时间不知道哈哈再说些什么,便低头回了座位。
暑假刚结束的第一天,同学们还是很兴奋地讨论着各种假期的新鲜事,很快我这位转校生也变成小透明被大家抛之脑后了。我托着腮盯着窗外的树木发呆,前排的一位女同学转头趴在我的桌沿眨着眼睛问我。
“陈北你家是在南风岛的吗?
她很兴奋地看着我,中长发自然散落在肩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眼睛亮亮的满是星光一般,笑起来很好看。可能是过了两秒还是三秒,我心跳紊乱了一下。
“嗯是,你对南风岛很感兴趣吗?”
我依旧托着腮,毫不在意地应付着回答她,心思却早已不在那窗外的什么树木上了。她依然一脸欢喜地趴在那,听到我的答复后更兴奋了。
“我暑假认识了一个南风岛的男生,是你老乡,不过你应该不认识,他都大学快毕业了。”
她这样说道,言语里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快乐,她说起这个男生时的眼睛更亮了,我的心思似乎有点乱了。
“叫什么名字,南风岛就那么大,兴许我认识”
我平淡地问着她,手里拿出根笔来让她在我作业纸上写下来。她挽了下头发,伸手接过我的笔,在作业纸上很工整地写下来了两个字,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林谙?”
确实不认识这个人,但我还是假装托着脑袋想了想,一副略有所思的样子。她睁大眼睛望着我,很期待的神情,似乎想从我身上找到和这个人有点关联的故事和线索,我却有点烦躁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想不起来,但是有点印象,我后面留意一下这个人”,我还是装模作样地回复了她。
“好呀”,她把笔还给了我,转身坐回自己座位,不过她挠了挠脑袋迟疑了下又立刻转了回来。
“我叫奕,欢迎你转学来我们班呀,陈北同学”,眼睛依然一眨一眨的亮亮的,我笑了笑表示感谢,便继续这无聊的开学第一课。
开学之后的日子里,学校生活和之前在老家的高中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是奈何这边学生的小团体圈子早已经固定下来,我便也开始游离在各个小圈子团体之外的高中生活。当然也认识了一些同学朋友,一起吃饭上学,和其他大多数的高中生生活别无二致。
某个夏夜的晚自习,我帮科目主任搬一堆卷子从办公室回教学楼的路上,走过一道教学楼之间的长廊。夏夜的蝉鸣在四周的草坪和绿植中不时传出,微风徐徐倒是有几分惬意。一阵悠悠的钢琴声从旁边教学楼的琴房里传来,我停下脚步仔细聆听着,很优美的钢琴声,透露着一种优雅而温柔的力量。我朝着声音来源走去,在一间琴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透过琴房的窗户,看到一位中长发的女同学正专注地看着琴谱,葱白细长的手指在钢琴键上来回飞舞跳跃着敲击着,身体随着节奏起伏着,十分地投入。她的眼睛也是像星星一样明亮,认真专注地练习着琴谱上的曲子。我驻足了好久,直到琴声渐渐低沉下去,她慢慢地把手放在琴键上,抬头看向了我,眼神中带着一点惊讶和善意的微笑。我这才看清楚了这位在琴房里练习的女孩是谁,正是坐在我前排的女同学奕。
开学一个月来和她相处倒是挺融洽的,时不时她也会转过头来和我聊些零零碎碎的话题。不过她也没再和我打听南风岛和那位林谙的消息,估计想着也从我这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倒是没注意到她原来每天晚自习都会在琴房练习,之前看她晚自习后两节座位都是空的,以为是回家了不上自习。
我心里暗自琢磨着,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还是推开琴房的门和奕打了招呼。
“没想到你晚自习在这里练习,我刚从办公室过来,路过这里,被你的琴声吸引倒是听了好久,弹的很好听”。我客气地和她说着话,打量着四周,琴房并不大,除了一架大钢琴摆放奕的面前,房间四周还有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其他的乐器,几张老旧的相框和证书挂在窗户旁的墙壁上,应该是往届的学生留下来的。
“哈哈谢谢呀,你听了多久了”
她依然大大咧咧地笑着,给我推了一个小板凳。我也不客气地拉着小板凳坐下了,看了眼她的琴谱,着实是看不懂,看来真的是术业有专攻,我在心里感叹着。
“也没多久哈,就听了半首曲子,不过确实第一次听你弹钢琴,感觉很厉害”。我笑着夸一下她,会弹琴的好看女孩子确实是值得赞美的。她捂嘴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翻开琴谱的下一页准备继续练习。
“你要是不想回去上晚自习的话,留在自己继续听我倒也不会赶你走的”。我听不出来她这是送客之意还是想让我继续欣赏她的音乐,但此刻既然来都来了,琴房外面树荫摇曳,蝉鸣依旧,窗外的月色也很明亮,繁星点点。此刻的氛围我有几分沉浸其中,便继续厚着脸皮坐在板凳上听她继续练习。
大概半首曲子过去,我正看着入迷,她放在一旁的手表亮起一条微信消息。我瞥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独自看着窗外发呆。
手表上显示的消息是:“我好想你啊”
我的波涛荡漾心感觉也像琴声一样戛然而止,窗外的月色有点黯淡无光,被一团乌云遮住了,让人有点喘不上气。她拿起手表看了一下,眼角勾起一丝隐瞒不住的笑意和快乐,回复了一些不知道什么内容后便放下手表继续练习了,琴声似乎欢快了许多。
“奕,你有对象吗?”
我不再呆滞地看着窗外的乌云,目光转向正在练习的她问出了这句突兀的话。感觉有几分不妥我又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看着桌角目光不定。她愣了一下,略有所思地看了下我,缓缓开口。
“没有呀,不过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她的眼睛依旧那么明亮而自然地看着我,这个“也”字她说的恰到好处,我也不再有其他问题了。沉默了许久,我才想起来开口。
“很高兴今天能听到你的琴声,感谢你没赶我走哈哈,不过我要回去继续上晚自习了,下次再来找你玩”,我故作轻松地站起身,跟她挥手告别,便离开琴房往教室走去。
继续穿过那片长廊,有情侣偷偷跑出来在黑暗的角落里幽会,虫子吵杂的叫声让我有点心烦,狠狠地瞪着了角落里的情侣一眼便快步离去。她说的意中人应该就是她之前说起的那个林谙吧。
七、林谙的消失
再之后的日子里,我也不再过多过问奕同学她的感情状况,我怕真的知道有了一些进展也只会让我自己徒增烦恼罢了。但是和她关系倒是日渐熟络起来,我不知道是我自己不肯放弃还是说只要能靠近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还是不自觉地会向她靠拢,给她讲作业,课间的打闹和玩笑,日常的闲聊与互动。这些都让我沉醉其中,当然她还是和我保持着正常朋友的边界感,我们也没有什么暧昧的动作发生,可能能这样做好朋友我也心满意足了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高中的生活也在学业的压力和青春期的种种快乐与烦恼的交织中上演着。寒假前的第三周末,奕她突然忧心忡忡地找到我,打听林谙的消息。她依然像第一次见面一样趴在我的课桌旁,满是焦虑和疑惑,眼神都暗淡了些许,像一只淋湿了毛的小猫。我不争气得隐隐心痛了一下,便答应了帮她回去寒假打听一下林谙的消息。
林谙在一周前就没再给她发消息了,也没再回她消息。这些撩妹达人怎么这么喜欢玩消失啊,我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指责着。
“会不会是人家谈了新的对象,不想理你了”,我打趣地这样和她说道,她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转过身去。我自讨没趣地连忙道歉,心里暗自懊悔不该开她这玩笑,也怪自己还是没掂量清自己能开玩笑的份量。
之后的几周林谙确实也都没了消息,寒假很快就来了,我收拾东西启程回南风岛过暑假。离开学校之前奕再次让我帮忙打听一下林谙的消息,我苦笑地答应着,没再多说什么。
南风岛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岛的一边开车到岛的另一边也要大半个小时,一个镇的规模。我先是找了一些老家的朋友问了下这个人的事情,都不认识这个人,后面又问了一些亲戚也没认识这个人的。之后在寒假过了快一半的时候终于有点眉目。一个远房表哥说这个人是他学长,我兴奋地找表哥要到了林谙的地址,便立刻赶往林谙的住处。
当然,没有那么轻易地找到林谙本人,但是我却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林谙已病重,放弃治疗在岛另一边半山腰的山林道观中进修隐居。返回的途中我在惊讶疑惑和惋惜同情的复杂心情中久久不能释怀,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奕,打算过两天再去正式拜访一下林谙本人,他的不辞而别应该也是有道理的吧。
第二天清早,我买了些水果往半山腰的寺庙而去,路上我始终有点困惑,我是以什么身份去见这位素未谋面的人?同学的意中人?还是我的情敌?我感觉自己有点搞笑。犹豫和思索中却已经走到道观门口,与其说是道观,其实就是几间简单的平房。
树林的叶子随着寒风散落了院子满地都是,不过明显院子经常有人修整,没有太多杂草。房子上的瓦片规规矩矩地码放着一排排,偶有些破碎的但是整体看着还是让人赏心悦目的,这里的环境确实有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感觉。
院子里有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拿着竹编的大扫帚在把地上的落叶扫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高的枯叶堆,却总有些叶子被钻进院子的寒风带起,散落在一旁,青年人便再次用扫帚将落叶聚拢在一起,装进一旁的竹筐里。
“请问你是林谙吗?”我礼貌站在院子门口礼貌地问候了下,一阵风吹过树林发出呼呼的啸声。青年人抬头看了眼我,显瘦的脸颊可以看出一些病痛的痕迹来,眼睛倒还是十分有神的,直直地打量着我,带着些疑惑的神情。
“嗯我是,你认识我?”。林谙将最后一小堆落叶装进竹筐里,弯腰要把一竹筐枯叶搬到院子角落,我连忙走过去搭了把手一起搬过去。放置好竹筐和扫帚,我才做了下自我介绍,讲述了奕在失去他消息后的疑惑和苦恼。
林谙听完在院子里站了良久,叹了口气,将我带进屋子里坐着休息喝茶。这屋子像外面院子一样干净,也一样萧瑟,简单的桌台上摆放了少许茶具,还有一些书杂乱地堆放在一旁地上。墙上挂着一些诗词和画,也看不出来是哪个作家写的画的。
林谙往我茶杯里倒满了一杯苦茶,我们又把身子往火炉靠了靠,感觉暖和了许多。火炉的火光映射在他脸上,拉碴的胡子倒也显得柔和了几分。他眼睛直直地盯着火炉里跳动的火苗发呆,许久未开口讲话,我也安静地坐在一旁并未说话。
“还是不要和奕说我的情况了”。林谙开口说了这句话,将茶杯夹在掌心来回滚动着取暖,眼睛诚恳地看向我。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是因为不想影响她学习还是什么原因?”
我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主动给林谙斟满了茶,又给自己倒满了,捧在手心里依旧看着火苗发呆。林谙给火炉添了块木材,火星子一下子冒出半个人高,又很快在空气中消散,留下一股烟尘味。
“学习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更多还是不希望她会沉浸在喜欢的人逝去的痛苦中。如果和她继续保持联系,她的感情会越来越深,直到我离去的那天,那份痛苦相比于我现在的消失要重得多”。
“另外像喜欢之人逝去的痛苦太深刻了,我怕影响她以后的感情生活,就像你也不希望假如有一天你能和她交往,她的心里还一直惦记一个逝去的男人吧?”
林谙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我,带着一些善意又有几分想把我看穿的神情和非常宁静的从容感。我有点慌张和羞愧地望着他,又随即避开了他的视线。此前我没有和他提及我对奕的爱慕感情,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握紧茶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着门外面的院子空地上又落下了几片零星的落叶。
“哈哈,不喜欢奕就不会这么费心跑来找我了。奕她真的很美好的,和她在一起呆着有一种很干净很纯洁的温暖的力量”
林谙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炉子的火光更旺了,感觉可以燎到我的眉毛,我往后推了推椅子。
“嗯是的呀,是很美好的一个女孩”。我长叹了一口气,不太想继续聊我对奕的感情,毕竟在这一层关系里,我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现在内心情感被人挖出来,还真有点不是滋味,况且对方还是奕喜欢的那个人。我又把茶杯里的茶喝光了,自己继续烧了一壶。
等待茶热的同时也寒暄了下他的病况,很快我们聊到太阳快下山了。他也不愿意谈及自己的病况,我们就聊了一些中学生活,还有在南风岛上的一些生活。他还给我未来的高考和专业选择做出了一些建议。确实是很好的一个人,总是透露着一股热情和从容,总能锐利地分析出问题又可以饱含善意地和你分享。
又聊了许久,我准备起身回去,他让我等他一下,便转身往里屋走去,过了会儿拿出来一个信封交给了我。
“这封信我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去趟城里给那种寄慢信的时间邮局邮寄,不过现在我感觉你可以帮我。我想你帮我在四年后将这封信寄给奕”。
林谙拿着信满怀期待和诚恳地看着我,像奕当时让我来找他的眼神一样。我隐隐心痛了一下,接过他手中的信,便挥手和他辞别了。
走出院子,院子里的落叶又堆积了薄薄的一层,林谙重新拿起了扫帚。
“陈北,我的故事快结束了,你该开始写你自己的故事了”
林谙身体支撑在扫帚上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和我如此说道,我点了点头,回头便转身离去。背后院子里又响起了扫落叶的萧条之声,像我刚来的时候那样,青年人一个人独自站在院子里,消失在夜幕中。树林里传来几声禽鸟归林的啼鸣声,带着几分悲凉和不舍。山林在冷厉的海风吹拂下如同波涛一样起伏。
寒假很快过去了,期间我也有再去拜访了一两次林谙,他也日渐消瘦,但总是很热情地招待我喝茶聊天。开学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林谙,我也没有把这些告诉奕,只是说确实没有在南风岛找到他。
八、离别
春节过后奕倒是精神了一些,虽然她偶尔还是一个人发呆想着些什么,但总算是恢复了往日和我们一起打闹游戏的状态。有时从她眼神里还是能看到装着一些心事,但是哪个少女没有心事呢,大家的高中生活也便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去了。
我和奕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很多时候我们基本都一起行动,上课放学去食堂都一起走,有时候我自己有点怀疑这种好朋友的程度是否可以支撑我去表达爱意了。但是我心中始终有个担心就是她是否该想着林谙。我这点心思还真的是被林谙猜透了,可惜我没有像他一样的勇气和从容。以至于后面的时间我始终没有勇气对她说出我的心意。
高三的秋天的某一天下午,林谙走了。
我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下午的数学课的课间,在偷偷带的手机里看到了这个消息。我抬头呆呆地看着前面正在写作业的奕,我有点恍惚,她低头认真得看着卷子上的题,和四周教室的吵闹和喧嚣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一股难过和悲伤涌上我的心头,林谙走了,我却如此地难过,看着眼前的奕我眼角有点湿润
她安静且美好的在那写着作业,秋天的凉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开了一张张卷子的页脚。奕迟疑地停下笔,转头看向窗外,除了树木摇曳,风声徐徐,温暖且柔和的阳光外没有其他的。
她转过头来看向我,依然是那明亮如满眼繁星般的眼睛。
“你怎么了?”。奕问我。
“没事,今天的风儿吹的我有点想流泪”。
“我也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有点想流泪”。奕茫然地说道。
我起身往教室外走去,远离人群,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带着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复杂情感在悲伤地一个人独自漫步。
半年后的夏天,高考结束,我的高中生活也就这样草草结束了,我始终没有对奕表达过我的心意,中学的青春就这样带着残缺和那份秘密结束了。奕考去了S城她一直向往的一所音乐学院,而我考去了偏远一点的一所重点大学,我们就这样夹带着遗憾各自告别了。
大学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和奕在社交软件上时不时聊着各自的生活,不过随着时间流逝,我们也慢慢有了各自的生活和圈子。直到得知奕在大学里也谈了对象,我释然地又在学校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之后我们的话也慢慢少了,聊天框也很久不再有新的消息,我慢慢地淡出她的世界了。
两年后有一天看到朋友圈奕发的一条图文,才发现原来她已经作为交换生去意大利留学了。习惯性地点了个赞,感叹彼此距离越来越远了,我点开了她的图片一张张仔细看着,比中学时代更漂亮了,眼睛依然很好看。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林谙托付给我的信还没寄出。刚好现在算算也有四年了,我在一个长假期回到南风岛在老家的书柜角落里找到了那封已经发黄的信封。便匿名给奕所在的学校地址寄了过去,信寄出去之后又回想起了四年前拜访林谙时的种种闲聊,心中又是一阵发苦。
如今你也逝去已久,我也没勇气如你所说的书写我自己的故事。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慢慢淡出她的人生了。
大学四年似乎比高中四年还要快,我也谈了一段大学时期的恋爱,体验了青春爱情的甜蜜和烦恼。毕业后我收到了S城著名的A公司的offer,这些职业的发展倒是和当初林谙给我提的建议的路线如出一辙,他确实有点厉害。
毕业后的暑假我在南风岛无聊中度过,南风岛的夏天是如此的静谧,海风吹得令人慵懒地想睡觉。一天中午午休醒来,我翻了翻朋友圈,指尖停留在一条奕的图文上。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背景图我认出来了是南风岛海崖边,我清楚的知道那里是林谙的墓碑。
她来南风岛了,去了林谙的墓碑。我猛地起身,点开聊天框想给她发条私信,停顿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啥。收起手机我便也往那海崖边走去。
太阳不是很晒,我站在海崖边远远望去,不远处林谙的墓碑前站着一个女生婷婷而立,白色的裙子随着海风飘扬,她眺望着远方,张开手拥抱着引面而来的风儿。今天的海风确实很舒服很温柔,像高三那个秋天吹进教室里她那时正在认真写作业的那个午后。
她在林谙墓碑旁的石头上刻下了一些东西,又呆了许久,便转身离去,在南风岛的树林,山崖,海岸边漫步着。我没有跟上去打招呼,而是也走到了林谙的墓碑前。墓碑前除了那鲜花,还有四句诗。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也采摘了一把鲜花放在林谙墓碑前便转身离开,还是不去相认了吧,毕竟她只是来看望林谙的。
两个月后奕坐上了出国的飞机出国留学去了进修硕士,而我也坐上了去S城的火车开始上班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青春也就这样咋眼就过去了。我日复一日地挤地铁上班,吃饭睡觉玩游戏,上班后也没再交什么新的朋友,同事间也都是只是同事关系,学生时代的朋友也渐渐不再联系。偶尔在朋友圈看到便点一两个赞,仅此而已。
那些学生时代的故事和懵懂的情感,遗忘的遗忘了,消散的消散在S城夏夜的晚风里。我们不知不自觉成为了一名大人,一个个有边界感互不打扰的,彼此不再有什么交集的成年人。
在A公司按部就班地上了四年乏味的班后,有一天看到公司外派到挪威分部驻扎的内部招聘。可能是厌倦了现在一成不变的生活,可能我也一直想出去看看,也可能还有其他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里的向往,我申请了这次外派的机会。
其实来挪威之前我都不知道奕也在这,甚至来这边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再想起她和曾经和她一起经历的种种故事。她已经被我深埋在记忆角落里,不再被挖掘出来。
直到有一天我在海崖边散步,发现了那个刻字的墓碑,才明白奕她应该也在这。不过我也没去寻过她,该相遇的总会相遇的,该逝去的终会逝去。
我就这样在挪威度过了十个年头,之后又从A公司离职,买下这个小店当起小店老板。时间如流水一般过去,我也变成一个善乏可陈的中年男人。这个城市的生活如同南风岛一样静谧,慢悠悠的生活。两个月前一位顾客来到我的店里,她让我感觉很熟悉,但我也怎么想不起来应该是谁,我和她聊了很久,直到她挑了两件商品出门,我问了她的名字。
她说她叫奕。
九、再相遇
店主说完了这个漫长的故事,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烧的差不多了,火势小了很多,若有若无的火苗在暗红的木炭上跳动。他不再继续说些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我开口。
“所以你是陈北,你变化好大,以前你可没这一茬胡子”。我苦笑着,快二十年没见的人,早已模糊了样子,以前究竟是怎样的情感,我想无论是我还是他都已经淡忘了。我抬头看了一眼他,依旧那么有神。
二十年前在学生时代的记忆碎片被我慢慢补全了,那些人的身影和欢声笑语也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浮现。陈北确实陪伴了我好久,那时候我有时总感觉在陈北他的身上能看到林谙的一些影子,但是我又不想把他当作林谙,毕竟他就是他,陈北也有他独特的优点和温柔。
中学时代少女的敏感心思其实早早就看出了陈北对我自己的那些超越友谊的心思和情愫,但是我不舍得去戳穿而失去一个好朋友,他也没有和我坦诚,我们就这样互相保持默契一直到毕业。
相比与林谙坦诚且热烈的表白之后再坦诚地克制爱意,陈北他像是更喜欢一个人独自隐忍地完成这场陪伴,我看着眼前多年再相遇的有点快认不出来的面孔,心中情感复杂无法言说,有难过也有感动,有开心也有遗憾。
“那,那个海边的墓碑不是你立的吗?”,我想起了他讲述的故事里的这个关键疏漏,有点疑惑地问他。
“不是,我来挪威的第二年发现了那个墓碑,我以为是你立在那缅怀他的”。陈北苦笑着说道,将手中早已凉了的茶饮尽,又重新倒了杯在捧在手中晃悠了下,“毕竟能在墓碑上刻那四句诗的人,除了我就只有你了”
“看来我忘记的事情还真有点多”。
我站起身,走向窗台,空气中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缓缓落下,堆积在窗台边缘,铺成一层雪白的地毯。下雪了,这是我在挪威的第几个冬天了。
陈北也起身走到窗台边和我并列站着,静静看着窗外的雪花落下,过了许久他转过身看着我。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等过完这个冬天,明年开春的时候,我带你去我发现的另外一处挪威的海岸,那里每年开春都长满漫山遍野的野花,那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这句话好熟悉,好像有人曾经也带我去过他的秘密基地。
我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小店外的街道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小店在泛黄的灯光笼罩下显得格外温暖。整个小城在这场雪的笼罩下也显得格外的安静。
“陈北,很多年过去了,过往的故事就留在心底吧,这个冬天的这场雪我又遇到了你。你可有勇气准备迎接好这场大雪纷飞?”,我如此平静地问他,呼出的气息在窗户结成一层白霜,我们眺望着远方,目光穿过海岸线,达到很遥远地地方。
让我与你握别
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知道思念从此生根
浮云白日,山川庄严温柔
让我与你握别
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华年从此停顿
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