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风

秋末的北欧,暮色如冻凝的琥珀,缓缓沉降在挪威峡湾的褶皱里,远处峡湾的轮廓被秋雾晕开,湖面倒映着雪山与枫林,像一块碎裂的蓝宝石镜子。漫山枫叶裹挟着波罗的海的咸腥扑向岸边错落的木屋,一扇挂着冰霜的便利店玻璃门在风中咔咔震颤。

这是我在挪威度过的第七个秋天,周末刚结束一场在大学礼堂的学生结业音乐晚会,应杰里教授和她家里人的邀请,周日要去挪威港的海岸边野餐。我走在大学城附近的街道上,可能是天气微凉的缘故,有些萧瑟,路人行色匆匆,怀里揣着面包穿街而过。我还在头疼应该买些什么礼物应邀参加同事的家庭聚餐,每次参加挪威当地人的聚会总是会有这样的烦恼。

翻过两条街道,街道尽头一家中古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很难得在挪威这么偏远的城市还能看到一家中国的中古店。走进店里,风铃被门帘带起的微风摇地钉钉响,店主抬头看了下我,是位亚裔面孔的男生。礼貌性地相视一笑,我便低头自顾自看起货架上的商品,东西并不多,中国的陶器,刺绣包和一些略带发旧的传统服饰。

店里也没啥客人,偶尔进来一个客人,目光四处扫过之后便也很快离去了。看来生意是挺不好的了,当然这种天气也不会有什么人来光顾这种街头的平平无奇的小店,像是被小城市遗忘的满是风尘的旅人。

“中国人吗?”

店主倒是先开口和我搭话了,他解开围裙往窗台上一搭,擦了下手便上前给我倒了杯咖啡,拉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来喝点。我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早,在这里闲坐一会儿倒是也很惬意。

“嗯是,看你应该也是国人,在这里开店挺久了吧”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咖啡杯想抿一口,感觉有点烫又放了下来,双手搓了搓假装在暖手。又抬头端详了一眼店主,有点年长的中年人,胡渣子像是修剪过了但是又好像很久没有再打理了,眼睛倒是十分有神,亚洲人的纯黑瞳孔直直地看着前方。窗户的秋风穿过间隙发出细微的呼啸声,气氛稍微有点安静。

“嗯,来挪威有十来年了,应该有了,开这家店也有四五年”

“勉强糊口罢了,在这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挺无聊的,一天来不了几个客人”

店主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眼窗户,依然没什么人。

“在这里的生活确实就是这样的,日复一日的宁静”

我也感叹着这善乏可陈的生活,这十年来去过欧洲这么多国家和城市,三年前在瑞典的这个小城市里当了一名大学的钢琴教师。已经走了太多地方,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舒适地呆着确实很惬意。

但是有时又觉得这几年太过惬意了,太安静悠闲了,安静到我似乎把以前的一些记忆都给遗忘了。是什么样的过往记忆呢?尘封太久藏地太深我也不清楚了,我也没刻意去追寻过到底是什么记忆,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和店主有一话没一话地闲聊着,知道了他之前也是在国内工作过一段时间,迫于压力和想出去看看的心,阴差阳错地来到这里。

“你在国内的老家在哪里?”

我突然感兴趣地问了一嘴,店主也是恍惚了下,挠了挠头适量着,不知道这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吗,他黑色瞳孔变得精神地注视着我。

“你在国内的时候有听过南风岛吗”

街上刮起一阵急风,几张报纸被吹的在空中飘舞着,转瞬间被撕开,不规则的纸片被吹向更高的地方,落在几户人家的烟囱上。

我有点恍惚了,头皮痛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吹冷风了还是咖啡烫的,眼角有点湿润。窗外几个披着风衣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我呆呆地望着,脑海思索着。南风岛?好熟悉的名字。

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可是太久远了,像儿时的梦,完全想不起来了,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越想我的头愈发的痛。无奈只能浅浅的笑着摊开手和店主表示并不清楚。

店主眼神稍微略带失望,随即又正常地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来,讲了一些南风岛的风土人情,儿时和青少年的经历之类的。我认真地听着,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但奈何脑子就是不太好使,在这城市安逸久了感觉记忆力都退化了。

喝完第二杯咖啡我才发现天色早已暗下来了,我赶忙告别店主,顺便在他店里挑选了两个相对还好看的陶瓷茶杯付钱后便推门而出,身后的风铃依然像来时一样吹的钉钉响。

“忘了问了,客人怎么称呼?”店主在门后小声喊了句。

“我叫奕”

透过窗台能看到店主重新穿上围裙,摆弄着他的货物,估计今天他也就赚我这一单了。不过这人倒是感觉有点熟悉,下次还可以再来,卖的东西挺普通,咖啡却是挺好喝。

我心中思量着,便也和街上的行人一般,慢慢隐没在街道尽头。

二、坟茔

周日下午,和杰里教授还有她家人在海港旁的海岸边铺开一张大大的野餐垫。一些应季的水果和甜点很快铺满的大半个野餐垫,不过我还是喜欢带点熟食过来,这么多年了还是没能养成欧美人的胃口。

这天的天气倒是不错,云层中撕开好几道口子稍微挤出了点阳光,投射在海崖边的草地上,显得生机盎然。好多海鸟也出来觅食了,盘旋在海岸边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猎物。杰里家两个孩子拿着我送的中国风筝在草地上欢快地追逐着,海风很强劲,风筝很快就高高地挂在半空中,风筝的尾巴被高空的涡流带动着,一抽一抽得也蛮有意思。

送杰里夫妇的两个中国陶瓷他们也很喜欢,和这群北欧朋友们便坐在野餐垫上分享着各自带的的食物,聊着各自的近况。海风吹的很舒服,只是我披在肩头的长发时不时被扬起在脸上胡乱飞舞,模糊我的视野。隐隐能看到海崖远处还有一堆低矮但是略显整齐的石堆,似乎是修在海边的墓碑,向着大海,静静地在那坐落着。

可能世界各个角落的墓碑都大同小异吧,看着都有种安静的力量。孩子们玩风筝的线终于是被风扯断了,风筝在空中摇曳了两下,猛的一下子倒头扎下来,飘向那座墓堆石碑,最后挂在旁边的几只长满野果的矮树丛上。

石堆杂草繁多,孩子们不好取风筝,我起身和杰里一起往石碑走去,走到跟前才看清楚,一个挺破旧的小坟堆,倒是开满了野花和各种奇奇怪怪的野果,还有不少海鸟来吃果子留下的早已干巴的鸟粪。杰里去取风筝,我绕道墓碑正面仔细看了眼墓碑主人,没有照片,我知道本地的墓碑总是会贴一张墓主人的身前照片的,奇怪这里没有。

看了眼刻字,竟然是中文,我震惊之余四处张望了下,确定我还在挪威海边而不是国内的哪个小岛上,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的海岸边,居然会有一座遥远故乡的墓碑,我把石碑上的白色鸟屎擦去,仔细端详着碑文。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坐在地上,呆滞着目光紧紧盯着这诗。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久远的梦。

三、林谙

二十年前,我还在国内S城上学,高中的生活也是日复一日,难得的暑假假期里也要面对一堆的补习班和专业课,以及厚重的作业,我呜呼哀哉地在我的小房间里翻滚着,手里拿着手机刷着各条社交平台的趣味图文,丝毫没有要动笔做作业的迹象。

因为刚看完席慕容的《渡口》,我兴致盎然地写下一段卡片文字:

“渡口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就把祝福别在衣襟上,而明日又隔天涯”

发完帖子,扔下手机又做了两张卷子,眼睛已经发困了,迷糊地不行,想睡觉但还是拿起手机再耍会儿。夏天的风儿吹着窗户的树枝摇摆不停,我四脚朝天躺着仰看着手机,打开社交软件私信发现有人点赞留言了,很普通的留言。

“是渡口吧,我也挺爱看席慕容的文字。”

我本想甩手机睡会儿午觉,但想了想开学后可就没时间玩手机了,睡觉的时间多的是,玩手机的时间可就在当下呀!又刷了好多短视频,顺便回复了那人评论。后面他又主动私信有一搭没搭地聊了会儿,无非高中作业,日常生活之类的。我也是无聊地很,纯打字羡慕时间。

想想S城的高中生压力确实挺大,要是没和他聊天我都还不知道原来其他地区的高中生活也可以这么自由和丰富多彩,我开始好羡慕着他的中学生活。

他和我讲了他中学时的很多有趣经历,和老师一起玩游戏,运动会班级里打牌,各种看起来叛逆且自由的骚操作。但是他成绩又很好,这让我不禁咬牙切齿,痛恨高智商理科生的同时又流下羡慕且向往的泪水。

后面的暑假假期也就这样随着无尽的作业和补习课还有他的闲聊中度过,他真的很爱分享,我也很爱听他说的那些有趣的事。他说他这是少年闰土给鲁迅老爷讲述那些夏夜刺猹的故事罢了,我说你要是我家里的长工我就命令你把我的暑假作业都包圆了。

他说可以的,我直呼好家伙,吹牛呢。结果人家给我亮了S城顶尖大学的身份,原来是顶尖大学生啊。

后来他也重新自我介绍了下,是S城大学的大四学生,暑假正在找实习工作,一直没找到,闲得无聊每天和我聊天。我发了个白眼,我也是闲的无聊才和你聊天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你数学很好吗,可以去当数学家教呀,圈高中生的钱,贼赚”

我想起我每节数学课要花800人民币就心痛,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大学生最赚钱的方式了。便直接推荐给了他,结果他说他不善于表达,还是适合做些专业相关的技术工作。

我又是一个白眼,哥你也太会装了,还不善于表达,前阵子看你这么会唠嗑的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呢。当然这是我的内心戏,没有发给他。

想到这里我又装起八卦问起了他的感情情况,倒是很坦诚地说了谈了几段恋爱吧啦吧啦。大学生生活还是滋润呀,我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感觉高中生活都黯淡无光了,只有那大学才是人应该呆的地方。

他总是会鼓励我多走出去看看,去更远的地方,去欧洲留学,他也想去看但是他没机会,就想看我走的远一些。

他还和我说他的梦想是当一个隐居山林的道士,哈哈我夸他很有理想呀。

暑期快结束的时候他说他找到了实习工作,在S城的A公司。呦厉害,大厂啊,我半调侃半祝贺地说着,顺便又在朋友圈发了几张自拍,那天阳光很好,照进房间里拍侧脸照很有氛围感。他先给我朋友圈点了个赞,然后才慢悠悠地回我消息。

“公司确实挺不错,你想过来玩吗,我们见个面”

我从四仰八叉的躺姿猛的坐起来,嗯,有点想去,不过感觉有点害羞,还没和网友见过面,心跳莫名有点加速,不知道该拒绝还是怎么处理。

发了个表情包装傻充愣。有什么好玩的吗?

我问了问,确实只是见面的话感觉有点尴尬,对话框里的聊天永远都可以有时间去思考,但是面对面的对话我估计脑子经常要宕机。

“哈哈可能也没啥好玩的,公司大楼里是有一些公共区域可以运动休闲的,公司里的咖啡也挺好喝的,可以试试”

嗯,那找个时间吧。我还是应邀了见面,这么多天聊天感觉也不像个坏人,总不能在大公司里把我卖了吧。主要他真的挺有意思,另外假期也没好好出去玩过,我这么说服自己的。

时间到了约定的日子,我在房间里磨蹭着又开始有点犯懒,试了几件衣服最后挑了件喜欢的裙子,头发梳了又梳。有点小焦虑,要是他发现朋友圈的照片仅供参考怎么办。虽然他经常夸我好看,但是终究看的是照片。

你能认出我吗?

我发出了灵魂拷问。他说一定可以。

走出地铁站,夏天刚下雨的空气好闷热,空气中夹杂着汽车尾气和灰尘在空中弥漫着。好热,我向A公司走去,路上全是上班的人,每个人背着电脑包灰头土脸低头赶路。这就是上班族吗,班味真重啊,我感叹着。

抬头发现有人隔着人群远远地向我招手。

原来他真的可以这么远在漫漫人群中一眼认出我啊。

我低着头不敢直视他,憋着笑朝着他走去,他也走了过来接我,穿着黑色衬衫打着领带,倒是挺有模有样的一副精英模样。

“你比照片要好看呀,很好认的。”

人怎么可以这么直接,我都忘了怎么害羞了,哈哈哈地笑着,便跟着他进了大楼里。

这家伙真的带我在他们公司喝了一下午咖啡,满满两大杯咖啡,不过味道确实像他说的一样还挺独特的,之后也带我逛了逛大楼里的一些区域,大公司确实有大公司的独到之处。

他带我去了一个他的秘密基地,一个顶楼天台,没什么人来,可以看到S城大半的风景,我们坐在护栏旁,风儿很温柔地吹过,白云也很懂事地给我遮阴。我们端着咖啡杯,像平常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有时看看我,又看向远处的风景,好像有什么想说的话,又随着咖啡一起咽下去了。

“你真好看呀”

他这样说道,我也很开心他这样夸我,满是期待。我明明都看到他满眼爱意了,不过他就是偏不说了。

下面的街道车水马龙伴随着不间断的鸣笛声,天空偶尔有飞机飞过从云层中传来低层的轰隆隆的声响,长长的飞机尾迹划过天空,仔细听甚至能听到蝉鸣的声音。我的高二暑假就快要结束了。他数着日子,约好了下一次见面估计就是寒假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那些高楼和天空,在这里真的好惬意,好喜欢。

回去的路上他很贴心地帮我打了个车,打开车门送我上车挥手告别,我手里还抱着他最后送的两个娃娃。

“很喜欢你,你很干净很美好,不过因为很多因素包括年龄,这份喜欢就止步于此不再越界吧”

在车上收到他发来的消息,我挺开心的,他说的那些因素我也明白。能有一个这样彼此敞开心怀的年长友人我就很满足了。

“嗯明白,我也超喜欢你的”

我这样回复道,随着车子逐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慢慢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我的高二暑假也就这样即将结束了。

随后的日子我们依然像之前一样像好朋友一样聊天分享日常。开学后因为要交手机我只能在周末和他一口气分享了一周的学校趣事,他有时候也会在周内时不时和我发几条消息,虽然我也没回。

我也开始向往寒假,期待和他下一次见面,我也开始向往高考结束,向往他描述的那些自由美好的大学生活,向往早点成年,可以更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

和他相关的一切都在寒假前的第三个周末戛然而止,周五下午拿到手机后,我习惯性点开了和他的对话框。这一次他居然没有给我发新的消息,平常这个时候对话框他十几条骚扰信息是少不了的。

我试探性地给他发了消息,没有收到答复,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周一重新上交手机,我煎熬地等了一周,等到第二周拿到手机我依然没有他的消息。

直到放了寒假,我也没有他的消息,他就这样消失了,我也没有问过他的地址和电话。

他好像没和我打声招呼就消失了。

我对此无能力,生活还在继续,寒假的补习班和作业不比暑假的多,马上也要高三了。我的精力很快又投入到日复一日的复习中,虽然还是会时不时想起他,但是对于他的不辞而别我也很难原谅。

即使不是恋人,我们也是互诉过彼此喜欢的人呀。我很难过他的消失。

好在学业压力够大,每天的声乐课数学课慢慢冲淡了我的难过。日子还是日复一日的单调,我在S城的人流中一个人行走着,有关那个暑假的记忆越越来越久远了。

我也渐渐把和他有关的记忆封藏了。

四、遗忘的种子

两年后我如愿考上了S城的一所向往的音乐学院,大学生活确实像他所描述的那样精彩和自由。在大学里我也谈了一次恋爱,体验了青春恋爱的甜蜜和烦恼,但是我也没停下脚步,我想走的更远去看看。

又过了两年我以交换生身份出去留学交换,在意大利的一所音乐学院进修。

意大利的冬天有点像上海,但是空气更湿润一些,走在街上总是有种透骨的湿冷,穿着风衣也抵不住那些寒风往缝隙里钻。

一天晚上刚结束一场集体演奏,和留学生小团体聚餐后,大家饭后第二场在某个比较大的宿舍里喝点小酒聊天,一个同学拿了一封信出来给我。

“奕,有你的信,好像是从国内转发的,发到学校地址了,我刚好下午在学校帮你拿了”

居然会有国内发过来的信,我有点疑惑地接过信封,有点陈旧的皮纸,不像是刚写的信。上面写着几个“时光邮局”的字样。

是四年前寄出的一封信,不过最近才被发出来,我仔细回想着四年前的人和事,有一个很久没出现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

我辞别同伴们独自回了自己宿舍,窗外宿舍湖边还有人在放烟花秀,一道道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格外漂亮,我半靠在床上,缓慢拆开信封,将泛黄的信纸缓缓取出,伴随一股淡淡的陈旧书纸的味道。

“奕,见字如面。这封信写在四年前,很抱歉当初的不辞而别,故事可能有点老套,我体检检查出一个一个肿瘤,已是比较大的晚期了。我也不是很想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治疗,还记得我和你说的我的梦想是当一个清修隐居的道士吗”

“哈哈剩下的时间我确实去当隐居的道士了,至于和你不辞而别,因为你快高三了,不想因为我的事情影响到你,我想能有给你留下一段美好的经历我就很满足了。我相信未来的日子里你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音乐家,遇到很温柔的人,去很多很远的地方,看我还没看到过风景。”

“如果能有此荣幸的话,把我的记忆藏在心底,去往那些你想去的远方,有一天或许会在那些不期而遇的地方生根发芽”

“还是好喜欢你,感谢让我遇见美好的你——林”

收起信纸,我看着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绚丽地绽放,随即又暗淡直至烟消云散,打开窗户能闻到一股硝烟味随着冷空气袭来,我打了个冷颤,嘴里说着话。

“我也还是好喜欢你”

两年后我大学毕业又去挪威的皇家音乐学院进修硕士学位,离国之前我去了趟南风岛。一个边陲小岛,海岸边满是野草和繁花,海边的山林郁郁葱葱的在海风下如同波浪般舞动。我找到了他的坟茔,就朝着大海,微风徐徐,坐在他的石堆旁吹着暖暖的海风很是惬意。

我在他的坟茔旁的石头上刻了《西洲曲》的后四句。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之后我又在海边山林流连,走过他曾经走过的路,在山崖边,在草地上,在沙滩上,在他和我分享的那些故事里,我又走了一遍。

飞去挪威的飞机上,我看着地面的山峦和海岸线,逐渐被云层遮挡,这份记忆的种子,又要被我深深地种在心底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好久远的梦,梦里我种下了一颗种子,我看着眼前的墓碑,感觉心底有一股很温暖的力量,保护着那颗种子慢慢发芽了。

杰里教授喊我拿着风筝回去,我起身走了两步,摘了一朵野花放在墓碑上,便转身离去。海岸边吹来的海风似乎也变得很温柔,杂草堆上的野花在迎风飘扬,花香散满了四周。

渡口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那就把祝福别在衣襟上,而明日又隔天涯。